2026年10月20日晚，应同济大学德语系邀请，德国柏林自由大学哲学系李文潮教授到访同济大学，带来了题为“漫谈中西语境中的‘虚’‘空’‘无’——从培尔到托马斯·曼”的学术报告。本次讲座为同济大学校级高等讲堂，由德语系主任庞文薇教授主持，吸引了全校近200位师生参与。

主讲人李文潮教授任国际莱布尼茨学会学术委员会主席、《莱布尼茨研究》主编，在国际莱布尼茨学界享有盛誉。

讲座伊始，李教授援引西塞罗《论义务》中的观点指出，知识正如火种，不会因为分享而减少，交流反而会使得知识增加。这种关于知识传播与交流的底层逻辑，也正呼应了本场讲座中西对话的核心精神。

在随后约一个小时的报告中，李文潮教授带领师生穿梭于中西两种语境，就本体论、认识论与人生境界等问题展开深入阐释与对话。

当西方遇到东方：从“孔子是哲学家”说起

自17世纪初，中国儒道释思想经由耶稣会传教士的译介传入欧洲，对三教均至关重要的“虚”“空”“无”概念，亦由此开启了它们在西方语境中的接受史与变形轨迹。 

李文潮教授从柏应理（Philippe Couplet）1687年编译的《中国哲学家孔子》切入。该书首次将孔子冠以“哲学家”的头衔。然而，“哲学”一词在中文语境中直到19世纪才出现，西方将孔子的思想命名为“哲学”，本质上是一种“命名法”。 

随后，李文潮教授将视线转向了培尔（Pierre Bayle）的《历史批判辞典》。作为怀疑论者，培尔试图从中国的“虚”“空”“无”中寻找无神论的依据。至莱布尼茨（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）的《神义论》，讨论则转向回应基督教的核心问题：如果上帝全知、全能、全善，那恶从何而来？  

“空”是虚无主义吗？中西思维的分野

在西方语境中，东方的“空”常被等同于寂静主义（Quietismus），甚至被贴上“虚无主义”（Nihilismus）的标签。 

李文潮教授指出，东西方思维在这些看似相近的概念上存在微妙却不容忽视的差异。中国的“无”并非纯粹的“虚无”，老子讲“无为而无不为”，这是一种极高的本体论与人生境界。西方在接触这些概念时，往往因为语言和知识体系的隔阂产生误读。例如，弗里德里希·施莱格尔（Friedrich Schlegel）在历史比较语言学视角下，曾断言中文是“机械的语言”，认为中国没有历史进步——这显然是典型的西方中心主义偏见。 

随后，李文潮教授将讨论延伸至文学领域，提及了让·保罗（Jean Paul）以及托马斯·曼的《魔山》。他指出，从培尔到托马斯·曼，西方思想家与文学家对“虚”“空”“无”的解读与误读，折射出两种文明在深层思维上的分野。 

讲座还提及一个细节：“站在巨人的肩膀上”这句话本出自牛顿，但罗伯特·胡克曾追问，牛顿说这句话时究竟认为自己是巨人还是矮子。李教授借此指出，胡克这种敏锐的洞见与追问能力，非常值得学习。

思想交锋：虚无主义与民族性的探讨 

讲座结束后，现场同学反响热烈，踊跃提问。

一位物理系宇宙学方向的同学率先提问：年轻人应如何面对虚无主义？又如何区分虚无主义与存在主义？针对这一困惑，德语系吴建广教授指出，虚无主义是“上帝死了”之后西方人的议题，与中文语境中的“虚无”有本质区别。因此，此次讲座中提到的“哲学”在中国的“滞后性”，实质上正是西方学术话语移植的结果。以西方的概念工具来丈量自身文化，往往会产生错位感。 

随后，一位德语系同学提到自己的论文与民族性有关，请教李文潮教授对民族性的看法。李教授做出了严肃而深刻的提醒：民族性不应该建立在对其他民族的贬低之上。他进一步指出，学术语言中应当慎重使用“黄种人”这一措辞。他强调，这种基于肤色划分的词汇，本质上是一种典型的种族歧视，是西方中心论者施加的一种不平等的价值判断，我们应对此保持警惕。

本场讲座不仅是一次学术知识的传递，更是一次跨文化的思维碰撞。李文潮教授以其深厚的学养和老一辈学者的纯粹，让在场师生看到：误解与启示往往相伴而生，而正是在这些微小却重要的差异中，我们得以窥见不同文明在认识世界与认识自我时的独特路径。